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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晓求:中国金融发展需要理清的四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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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4-02
  关于金融监管和金融风险是目前人们讨论最多的主题。无论是从金融理论还是实践角度看,关注风险都是非常重要的,这是金融从业者的一个底线,通过监管来防范风险。但是在我的理论思维里,从金融的角度看,总在思考监管目的是什么?这是很重要的。金融监管的核心功能是什么?金融监管和金融发展是什么关系?如何处理金融监管与金融创新的关系?金融监管如何适应现代金融的发展趋势?如何推动中国金融的改革、发展和开放?我认为这些都是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中国金融改革发展目前需要理清四个问题。

  吴晓求系中国人民大学副校长,本文是其出席4月1日“中国新供给经济学50人论坛一季度峰会暨货币金融圆桌会议”时的发言原文,发言围绕中国金融发展的趋势、变化、目标和监管功能这四大问题展开,为读者做了很好的梳理和解答。本文已由作者本人审阅,授权发布。


中国人民大学副校长吴晓求


  关于金融监管和金融风险是目前人们讨论最多的主题。无论是从金融理论还是实践角度看,关注风险都是非常重要的,这是金融从业者的一个底线,通过监管来防范风险。但是在我的理论思维里,从金融的角度看,总在思考监管目的是什么?这是很重要的。金融监管的核心功能是什么?金融监管和金融发展是什么关系?如何处理金融监管与金融创新的关系?金融监管如何适应现代金融的发展趋势?如何推动中国金融的改革、发展和开放?我认为这些都是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中国金融改革发展目前需要理清四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如何理解和把握中国金融的发展趋势。我们做任何事情都要顺应历史潮流。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我们必须顺着车轮往前走。滚滚向前的车轮是挡不住的,它是未来趋势。所以,深刻理解中国金融未来的发展趋势非常重要。

  中国金融变化的以下几个趋势是毋庸置疑的:

  一是,金融结构一定会发生重要变化。这里说的结构不是从机构的角度看,而是从金融资产结构角度看。金融资产结构是最重要的金融结构分类,是从功能和流动性的角度分类,可以分成证券化金融资产和非证券化金融资产。按这个标准分类,证券化的金融资产的占比规模一定是在不断的上升,证券化金融资产占比不断上升的背后力量就是市场脱媒的力量。金融结构演进的力量来自于市场,市场脱媒的力量推动了金融的结构性变化。一种经济体到了一定发展阶段之后,市场脱媒的趋势就会出现。作为金融去中介化的一种结果,证券化金融资产的规模会有快速增加,比重会不断提高。

  第二,随着金融资产结构的这种变化,中国金融的功能也会随之发生变化。过去主要是以融资为主,现在转向融资和财富管理并重的功能时代。因为金融资产结构发生了变化,那部分证券化金融资产最主要的功能是财富管理,它是财富管理的基石资产。功能变化这个趋势是不可阻挡的。

  第三,金融业态将会或正在发生巨大变化。如果功能和资产结构的变化是由于金融的去中介化带来的结果,那么,中国金融业态的变革则是因为科技的力量。科技对金融的渗透将使中国金融业态发生重大的变异。金融业态的变化是金融的第二次去中介化。传统意义上脱媒是指市场脱媒,是通过市场的力量去中介化,那时还没想到科学技术的影响力,特别是信息技术的发展会对金融有如此深刻的渗透力和颠覆性影响。如果市场去中介化的力量是脱传统金融融资的媒的话,那么,科技的力量就是脱金融支付的媒。我们也知道融资和支付是传统金融的两大核心功能,这是基于市场和技术的力量从而使得中国金融发生了根本性变化。我们应该深刻理解中国金融的这三个重要的趋势。

  第二个问题,要系统而全面地分析中国金融的风险发生了什么重要变化。风险的变化,对于金融监管改革至关重要。基于上面那三种趋势的变化,中国金融的风险正在发生这么几个方面的变化。

  一是,过去金融的风险以金融机构风险为主,那个时候金融机构非常重要,金融机构成为金融活动的轴心和重要载体。所有的风险都集中在金融机构上。那个时候形成了传统意义上的几大风险源,监管的重点放在对金融机构的监管上。所以,那个时代金融监管非常重要的指标就是资本充足率,这主要是为对冲金融机构风险的外溢,使这种风险不至于感染到外部世界,这是非常正确的。因为那个时代金融是以融资为主,市场不是很发达,证券化金融资产规模不是很大,比重也不高,所以,监管的重心放在金融机构资本是否充足上,由此再衍生出其他的监管指标,这符合逻辑。然而,到了今天中国金融的风险结构悄然地发生了变化,过去主要是金融机构风险,现在变成了机构风险加市场风险并存的格局,市场风险的增长是因为证券化金融资产的扩张。证券化金融资产最重要的风险是透明度,是信息披露,现在乃至未来一个时期,中国金融风险开始过渡到单一的机构风险演变成机构和市场风险并存的格局,这个时代已经来临。所以,我们必须深刻理解金融风险的这种结构性变化。

  第二,我们应当如何理解金融风险。金融本质上是经营风险的,任何一种金融交易都有内生的风险,从来没有一笔金融交易是没有风险的,每一笔交易都是有风险的,金融机构的传统贷款行为也有内生性风险。我想说什么呢?想说风险和金融本质上一个硬币的两个方面。从这个角度上它是金融,在为实体经济服务,无论是提供融资服务还是提供财富管理服务,还是提供支付结算服务,反正是为实体经济服务。另一方面,它为实体经济服务的同时又存在不确定性。从来没有没有风险的金融,那不是金融。我们要关注的不是试图消灭风险,而是不要让单个金融风险演变成系统性风险。即使出现了系统性风险,也要让这个系统性风险不要变成全面的金融风险。这是金融监管的核心功能。风险永远是有的,为此不必深度过虑。

  第三个问题,要全面理解金融监管的功能是什么?实际上把这些问题搞清楚了,如何推动加强金融监管,推动监管改革,就找到了思路。我们首先要思考无论是金融监管改革,还是金融监管本身,核心功能是什么?一个国家金融监管的架构固然重要,它和这个国家金融风险的结构有密切关系。这是一个比金融监管架构设计更为重要的问题。我们必须理解金融监管的核心功能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进行金融监管?在我的理解中,金融监管显而易见不是要消灭风险,金融监管最重要的功能就是通过设计一套风险收敛机制或衰减机制,使金融风险不至于蔓延开来,不让风险扩散,不让风险相互感染,防范出现全面的金融危机。

  把这个道理讲清楚了,我们就知道监管的准则无论机构监管还是市场监管,其精髓部分就是要设计相应的风险衰减指标和规则,就像海浪冲向堤坝一样,如果浪非常大,堤坝是有巨大压力的,一般都会在它前面一百米、两百米处铺设很多石头,让风浪衰减,以减轻堤坝的压力。这种设计是非常科学的,这种科学性从大自然就能找到。金融风险如同大浪,我们要想办法让大浪不至于把堤坝冲垮,从而形成滔天洪水,所以,在前面要设很多障碍。在现代金融监管理念和架构设计中,既要有宏观审慎监管,还要有微观风险监管,两者之间要有很好的结合。衰减风险、防范金融危机的出现,是金融监管最核心的功能。监管架构的设计固然重要,但是对监管功能的理解更为重要。

  中国金融监管架构全国人大已经通过了相应方案,即"一行两会"。"一行两会"之上还有一个国务院金融稳定发展委员会。中国的这个架构,我认为是恰当的,它既没有照搬英国模式,也没有完全照搬美国模式,是根据中国的实践,中国进一步发展的重点,中国金融的战略目标作的一个恰当安排。"两会"一是侧重于机构监管,另一个侧重于市场监管。来自于市场的力量越来越大,不可以把来自市场的监管并到机构监管之中。只有这样,才能有利于金融市场特别是资本市场发展。

  中国金融发展的重点是资本市场,而不是机构,机构必须顺应市场的变化而变化,只有市场发展了,中国金融的功能才会改善,才会越来越多地向财富管理的方向演变。从融资为主到融资和财富管理并重,再到财富管理为主这是金融功能的升级,也是评判一个国家金融是否具有竞争力的最重要指标。我是从这个角度来评价"一行两会"的架构设计,我认为这个架构是恰当的。未来银保会的规则制订权,也就是金融稳定的规则,作为宏观审慎的内容拿到央行去,也是恰当的。所以,我对我们改革方案是非常赞成的。

  但是,我要提醒的是,一定要理解透监管的核心功能是什么,要做深度的理解,而且监管一定要按规则行事。有的事情要适应趋势。非法集资、通过互联网平台行旁氏骗局之实的行为必须严厉打击,这本身就不是正常的金融业态,是披着马甲在骗人。但是对于比如第三方支付就应积极支持。我一开始就说我们要顺应金融发展趋势就是这个意思。中国金融好不容易有如此大的成就,我们需要监管,需要科学的监管,需要宽容创新的监管。

  第四个问题,关于中国金融的战略目标。金融工作是要有理想、有目标的。中国金融的战略目标是"中国梦"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中国金融的战略目标是什么?一定是做成全球新的金融中心,一定要在全球金融体系中占有重要地位。

  这至少包括两个方面的内容:一是,人民币在全球货币体系的地位,贾康刚才说需要20年,我觉得太谨慎了,也太慢了,20年等不起。国务院2009年5月份就决定把上海建成与中国经济相匹配的国际金融中心。我想这个目标是不会变的。这个国际金融中心是指资本市场是国际金融中心,是人民币计价资产的财富管理中心。国际金融中心的前提就是人民币一定是可自由交易的。中国金融的开放必须通过人民币可自由交易才能完成,否则国际化是实现不了的。我们在金融开放这个方面比在任何领域的开放都慎重。但是20年还是太长,我总觉得2020年前后应该完成人民币可自由交易的市场化改革。

  中国资本市场要成为国际金融中心,要成为人民币计价资产全球财富的配置中心是我们的战略目标,但是,我们资本市场的现状还达不到。最近独角兽公司的回归或者独角兽企业在中国资本市场上市,这是个积极信号。现在这样的上市公司的标准是成不了国际金融中心的,按照这个标准上市企业的资产没有多少成长性。中国选择上市企业的标准是现代工业社会的标准,重资产、重盈利、重历史、重现状,不太重未来。审查财务报表,盈利,资产规模,人员,历史状况怎么样,历史上是不是很辉煌,历史和现状在上市规则里起到重要作用,实际上,上市公司最重要的是未来的成长性,过去甚至今天不重要,重要的是未来,未来怎么样是重点,如果今天企业达到了历史顶峰,上市那天就开始走下坡路了,以这样的上市公司为主体的资本市场无法成为全球财富管理中心。所以要改变我们的规则,修改我们的法律,要让那些后工业化时期的企业成为上市公司的主体,这非常重要。所以,独角兽的企业回来很好,但是要注意,很多好东西到我们这儿都要变,要防止独角兽变成"毒角兽",一定要小心,回归定价可以高一点,但不能过度透支,过度透支就是消耗未来。当然别高的离谱。

  中国金融要成为国际金融中心,改革开放至关重要,改革改标准,改准则,修改法律,开放是人民币的国际化和市场的开放。上述四个问题是中国金融改革发展必须理清的问题。我就讲这些。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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